标题:读书 ▎思择审观:《异部宗轮论》我读 内容: 导言在写这篇读书报告前,有个问题要先申明一下:我觉得这部论有很多地方还没有完全理解,但正如读其他原典一样,“不求甚解”也许是反复多读的一个契机。 在题目上加了“我读”两个字,主要分享一下自己是怎么来读的,至于能读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读者自己体会,我只把读这部书的过程和一些“执见”分享一下。 我姑且把自己读古典的方法总结为5S读法,供批评。 所谓5S即背景预读sourcing寻求比对略知版本源流、科判略读spanning参照佛典传统科判为原文分段、分章寻读scanning “扫描”章节中难点查阅辅助资料、重点细读stressing即明确文本重点研读其中关节、问题析读skipping即发现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跳出”文本归纳总结。 背景预读 追溯源流(Sourcing)读古典,一定要明确版本,解决源头上的问题,是谓source。 不只同一个文本的不同年代版本,还包括一些异本,尤其是涉及重译的翻译版本,更是这样。 就拿《异部宗轮论》而言,除了不同藏经收录版本,还有异译本,疏解本,不同语言译本,各自有所差别。 读本书前我列出的参考原典分别是:鸠摩罗什《文殊问经·十八部论》真谛《部异执论》窥基《异部宗轮论疏述记》那么,问题就来了。 第一、《十八部论》收录于大正藏《文殊师利问经》中,现署译者真谛,但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是鸠摩罗什所译,“文殊问经”部分为后世掺入。 这里列为参考文献,主要考虑到的是检索的方便和对原作译者的争议探究。 第二、真谛《部异执论》常作《部执异论》,为什么写《部异执论》呢? 因为从隋代彦琮《经录》乃至《开元释教录》几部重要目录都题为《部异执论》,故从《经录》所记,不随大众,突出问题。 第三、《异部宗轮论疏述记》常作《异部宗轮论述记》,由行文可知,不加“疏”字应当更加恰当,但检阅CBETA卍藏续,经题列为“疏述记”,便于查阅,故从“错”开列,提醒读者不要盲从。 读佛教史经典,常常是在“阅藏”,自然也是“阅古”,如此开列参考书是为了提醒以研究为目的的读者要明确读古书一定要重视版本与点校。 没有时间和精力做原典比读,最好去看精校的本子,这种本子校对者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这次读《异部宗轮论》主要参照了两个点校过的导读本。 一个是2016年姚治华校本,以最早的丽藏本为底本,以不同时期的三个译本即《十八部论》和《部执异论》和《异部宗轮论》对校,同时参阅南传《事论》和藏传丹珠尔,点校细致。 另一个是2006年中国书店高永宵导读本,这个本子没有在文字上进行详细的比对,但解读做得非常细致,以学术的方式,旁征博引,深入论证,讲解了佛教部派分裂的相关问题,可谓了解这段历史的参考佳作。 这两个本子在导读中都加了现代汉语译文,但对译文恕不敢苟同:白话译文都采用了文白夹杂的做法,中间重要的、难以理解的名相依然故我地保留下来,如是初窥门径,大可不必要这些译文的辅助,因为原文必然更加到位;如是普通读者,面对这些词语仍然是望而却步,遑论读懂。 其实,在通俗简易方面,另有他途,那就是找英译本参照。 由于篇幅短小,本论英译本并不鲜见。 早在1925年就有增田慈良译本,题名译为"Origin and Doctrine of Early Indian Buddhist Schools: A Translation of the Hsüan-Chwang Version of Vasumitra's Treatise"收录在1925年Asia Major 杂志的第二卷中。 之后,上世纪中期,有宇井伯寿译本。 现在最新出版的英译本是2004年由沼田国际译经中心出版的塚本启祥译本(和魏查理翻译的《彰所知论》编在同册),从序言看,这个译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年塚本氏与其学生,金泽大学的Paul Hoornaerat博士一起翻译的,题名为The Cycle of the Formation ofthe Schismatic Doctrines。 参考塚本氏译本,对文义理解颇有帮助。 个人认为,经过日本学者的研读和英译,脉络更加清晰,当然也可以说是简单化了,到底是否适应读者的口味,还需要不同的读者检阅,就我个人而言,受益良多。 搞清楚了原典的来龙去脉乃至英译版本,然后要参考的就是解读了。 这里要说的解读不同于现代导读和英译读解,主要是历史上的注疏系统。 本论的解读流传下来的就是窥基的《述记》。 从窥基《述记》的行文当中,可以看到他讲了不少故事,关于部派名称的来历,关于佛陀弟子姓氏族别的,基师都能娓娓道来,这样一句一句的解释。 读《述记》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穿越回去听一下,也许还能提点问题,那就更好了。 所以,读古人书的时候,抱着听讲的心境,用心感受一下,对读书理解肯定是大有帮助。 当代的解读,不管是学术的还是介绍性的也都有帮助,不妨参考:如梁启超先生对《述记》又做的读书笔记,印顺导师和定源法师对本论的介绍等。 分开把罗什、真谛、玄奘三个本子都读一遍,感觉也不一样,这也是读古文译本的乐趣,或可了解先贤翻译创作的心境,不同的创译者自然感受不同,只可惜这些都是译作,我们没法回到作者那里了。 总之,预读源流就是找寻和原著有关的经典去了解、去比读、去参考。 科判文段略读章节(Spanning)佛典从传入中国之初就有了分章节的做法,被奉为汉地最早的《四十二章经》即是一例。 大概从昭明太子那个时代开始,中国佛典有了加小标题分段的读法,之后长盛不衰。 用span来概括也许不甚准确,说是paragraph也好。 按照传统,佛典科判常常用“分”,常见如《金刚经》等。 后来,此土论典在叙述时也用初、二、三这样的排布,夹杂在没有标点的原典中,阅读时颇需一点功夫。 科判原典,在经题译者或论者之下有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三个部分,序分和流通分往往是后来加入的,正宗分之中要再加以细分。 《异部宗轮论》没有同其他经典一样的序分和流通分,但是开头有偈颂一首,结尾有译者总结一首,可以看做是导读式的“序分”,和勉励阅读的“流通分”。 明确经典来源和讲述的内容,可以看题目、解题,明确作者和译者的背景。 《异部宗轮论》从题目上就可看出是讲不同部派分裂的原因,也可以看出,所谓的“分裂”并不准确,不如说是分而不裂,佛教最喜欢以喻叙事,既以“轮”喻,那么分者可看做轮毂,虽分不裂,仍在“宗”上。 作者署名为世友,颇有争议(时代纷纭,作者重名的问题不可避免,古印度的人名几百年中重复自不必说,即便是中国僧人重名的也很多,有名的如庐山慧远和静影慧远、东塔怀素和草圣怀素等,最近读《宋高僧传》还发现了另外了一个玄奘,当然不是本论译者玄奘。),一般认为是说一切有部论师,雄辩之才。 这部论著只有短短几千字,是玄奘三藏晚年在玉华寺翻译的,鉴于当时翻译《大般若经》的盛况,本论实属中间的小插曲,就窥基的《述记》来看,相对于“大般若经”来说,这些“小玩意”很可能是三藏法师拣择出来让弟子们翻译讨论的,一般不影响大部头作品的进程。 玄奘三藏一生翻译有一千三百多种,但很多是短小作品,到底是如何一个翻译方法,从细节上还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已经偏离主题,并非本论所涉。 《异部宗轮论》开篇这首偈颂很重要,但在异译本中并未出现。 窥基相信这是世友大菩萨自己作的,虽然其中一颂“世友大菩萨”之句,颇有自矜之意。 这首偈颂是不可忽略的重点,从本论叙述的产生背景、叙述内容、著述缘起乃至对读者的期望都交代的一清二楚,类似于一片文章的导语,判为“序颂”。 序颂之后的首段讲的是部派最早分裂,其中交代了时代背景,人物事件,这一部分大致可以判作“异部缘起”,从“如是传闻”到“是名真佛教”。 接下来两段分别讲了部派再次分裂的情形,一部分是“大众本末”,即叙述大众部分裂的过程,从大天五事之后第二百年,大众部一再分裂,先是分为三部,最后分为九部,这里只讲了部派的名称。 另一部分是“上座本末”,也是有上座部分裂的历史,直到十一经量部,是为正宗分第三段。 交代清楚了分部缘起,接下来开始的是“分说宗义”,即说明白各个部派的主要观点,也就是异译所谓的“部异执”,他们不同的看法,这部分一直讲到结尾,但其中先叙述大众部的观点,有大众部所有部派都认同的也有相互不认同的,是谓“本宗同义”和“末宗异义”,之后叙述上座部,略同于此。 分说宗义第一是“大众四部同说”即“大众部、一说不、说出世部、鸡胤部”四部共同的见解,他们对菩萨、罗汉、佛陀的基本看法是一致的:大致是诸佛恒久完美,菩萨超脱人间,为救世而出世,罗汉不完美,然后是对六根、六尘、有为法、无为法的见解。 第二是大众四部“末宗异义”,谈四个部派在对法的根由、缘起上的不同意见。 之后的几段可以分判为“多闻部”“说假部”“案达罗/三山部”义,主要是对佛菩萨和因果的看法略有叙述。 接下来,是上座部各派的论义,尤以“说一切有部义”为重点,较为详细地列举了本宗对“法”的看法,涉及名相颇多,留后文讨论。 “说一切有部”后是“雪山部本宗同义”,涉及对外道能否得五通的看法,以及对大天五事的认同。 下一段是“犊子五部本宗同义”最后一句还加了犊子部分裂出来的四个部派,所以归纳为犊子五部,基本上是勉励精进修持,使罗汉果位能不退转。 之后是化地部,比较详细,一是“本宗同义”,一是“末宗异义”,探讨对随眠和无为法等问题的看法,这部分和说一切有部的论述是重点也是难点。 之后三个段落分别陈述“法藏部”、“饮光部”、“经量部”的思想,简短明了,易于科判,主要讨论了转世等方面的问题。 最后一段是译者所记,可以看做流通分,姑且名为“译后偈”。 分章寻读击破难点(Scanning)读古文,尤其是读佛典,对于我这样的初学者来说有很多难点,需在阅读中逐渐溶解。 看到不懂的词,最初是囫囵吞枣地读,只要不影响理解大意就先搁过去,这是受原来英语泛读影响的读法,如果只是为了有意思,那可以这样,当然这样的读法有时候会闹笑话,尤其是对一些古文的读音不求甚解。 (记得刚上硕士时把“六爻”的“爻”想当然地读作“驳”,后来得到浩兄的指正,日谚有云:“问为一时耻,不问一生耻”,然也。)现在读书当然有了便捷的工具,以前问consult字典,现在问电子字典。 以前问一本字典,现在可以同时多问几本字典,从中甄别,这也是做翻译工作养成的一个习惯,多数做翻译的人都认同一句话:好翻译查出来的。 放到细读经典上,“查明真相”本身来源与佛教的说法,这个很有必要,笨功夫也是扎实功夫。 以《异部宗轮论》为例,很多难点是要先突破一下,才能读通的,读的时候一扫描(scan),发现念不通,赶紧查。 首先,如异译的名词,是佛典阅读中首先要过的关,尤其是读玄奘“新译”,玄奘三藏的翻译不惟在唐时号称“新译”,至今尤“新”,很大程度上因为他选择的原本并不切近生活,主要是为学僧研读义理,译本流通不广。 为求精确,他的译名多不“顺古”(虽然他自己的五不翻有一条叫“顺古”)。 在本文中,异译名随处可见,开头的偈子里就有“阿笈摩”,有“苾刍”,对应的是常见的“阿含”和“比丘”。 这两个名称在异译本中正好没有收录,就需要查字典,在线的电子版佛学大词典已经有好几种,十分方便,可以查一下,不但知道意思,还能看到一些词有几种原典的出处。 第二种不好懂的是名相术语,也要查阅佛学词典,我现在一般用《普林斯顿佛学词典》,有汉英梵藏对照,基本上可以解决问题,尤其是回到梵巴原词的读法有时候会让人豁然开朗。 比如本文中的“说假部”,其原文为Prajñaptivådins (上下标因输入法问题显示不准),可以明显地看到prajna,那自然就联想到般若空观,这也是“扫描”查询读法的益处之一。 还有一些名相术语,本身就不常见,不是专门研究查一次就忘掉了,所以多查几次其他经典也是要得。 比如这里讲到菩萨处胎,有羯剌藍、頞部曇、閉尸、鍵南四种状态,那就不妨查一下其他经典如《菩萨处胎经》,看看是怎么说的。 还有比如在上座部分裂中,提到法藏部“袭采菽氏师”,采菽氏就是目犍连,《慧琳音义》说“俗云菉豆子”,那么这个名字就应该读shu,菽即豆。 经过民间目连戏的演绎,他的名字甚至有“大胡豆”的叫法,这也是网络查词给阅读带来的便利和乐趣所在。 第三类要scanning的是断句不明、影响阅读的地方。 这也是读原典的常见问题,理解不了原文,就去看导读本,导读本有时候还是晦涩,那就要找出这句话来,查一下,明确了疑问,最后去理解。 如讲到大众部本宗同义的时候,说“一切如来无有漏法”,那就应该明确“有漏法”是一个词,读的时候在“有漏法”前边断句,但不能标点分开。 在说一切有部同义中还有说“依空无愿二三摩地”,那么就要知道这里“依空”和“无愿”是两个词,三摩地是一个词,这样才能理解上下文讨论的义理和修持法门。 总之,读原典,还是要勤查才能更有意思,有些地方读不懂了就要回到更基础的原典去查,甚至先补上前一次第的课。 读的经典多了,有些地方就互相印证了,比如,如果深入律藏,我们就知道了部派中的说一切有部常叫“萨婆多”,化地部有《弥沙塞律》,法藏部有《昙无德羯磨》。 详尽细读理解重点(Stressing)《异部宗轮论》的重点是不同部派争论的焦点和各自所执的观点,阅读不只是要知道部派的如何分裂。 关于部派分裂史各种《佛教史》中都有介绍,但代替不了原典,就是因为原典中另有偏重。 不管是十八部还是二十部,对各派思想的叙述是有重点的,从原典中明显能看到,如:大众部的论点和说一切有部的论点是文中着墨比较多的地方,仔细的读几遍,然后就基本上把握了大众部和上座部中说一切有部的不同观点。 大众四部即大众部、说出世部、一说部、鸡胤部四部同说就有四十七条之多,可以归纳为佛陀观、菩萨观、罗汉观、佛法观。 第一部分是对“佛”的看法。 总体是对佛的圣化。 “佛”一词分为几种情形,Buddha,Tathagata, Bhagavat 即佛、如来、世尊,其中大众部的“佛”还有“诸佛”的概念。 首先就说“诸佛世尊皆是出世”,可见后来大乘佛教的超人间概念。 然后讲佛完美无漏,从说话、声音、威力、智慧、寿量皆无边无际,不可思议。 佛无睡眠,佛所说的一切都是无名无相,常常处在“定”的状态,佛是全知全能的。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众部对佛的解释是神圣化的,佛不是一个,而是所有觉悟者,成佛之后就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对二部分对菩萨的看法。 认为菩萨处胎中时和一般人处胎中是不一样的。 一般人都要经过由受精卵到胚胎发育的四个过程,而菩萨作白象之形,异于常人,跳脱了生老病死之苦。 也明确的菩萨的精神,虽然随意能往,但为了饶益有情而不脱离恶趣,这就是菩萨的出世精神,利他主义。 然后在菩萨观之后简要介绍了“五识”眼耳鼻舌身,“六识”眼耳鼻舌身意,分别调伏的情形,可以看作般若学讨论范围的前身。 第三部分探讨果位的问题。 首先说预流果即初果所能达到的程度是从心和与心相关的心所法开始的,是“了自性”的做法。 然后讲到阿罗汉的“有漏”无完美,这里就和菩萨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段中也复述了对大天五事“道因声起”的阐述,喊着“苦啊”才能时时提醒自己精进修行。 然后讲了罗汉果的修行次第,直到第八地即沙门四向四果的最后一个阶段。 大众部认为最后修成的罗汉果不会退转,但最初的预流果会退转,勉励修持。 第四部分是对法数名相的看法。 首先认为佛说经都是“了义”的,清楚明晰。 然后就说到了九种无为法,从择灭非择灭到圣道支性。 这些都是对法数的探讨和分类,各自有所不同,这一部分还需要再研读《俱舍论》和《大乘百法明门论》作为基础。 这部分最后还讨论了“随眠”和“缠”的问题,可以看做是对烦恼起因的探析。 最后也涉及到了“中有”的概念,和“静虑”的概念,可以看出大众四部在义理方面精细程度。 看完大众四部共同赞成的义理,略过中间部分看说一切有部的观点,和大众部对照来看,颇有意思。 说一切有部作为上座部分出的代表宗派,明显可以看出其不探讨“诸佛的问题”,而且探讨“佛”本身的问题放在了最后:“佛与二乘解脱无异”,也就说是佛法的解脱和我们自身的解脱是分不开的,并明确佛所说并非全是“转法轮”,所说有不了义的地方,不能以一音演说法。 可见他们对佛的基本态度,没有将佛看做是超人间的存在,甚至到后边的化地部明确表示“僧中有佛”,他们的佛陀观和大众部的佛陀观区别非常明显。 说一切有部对菩萨的看法是“尤是异生,诸结未断”,可见菩萨修行还要继续。 说一切有部对罗汉的论述分散在前后段落中。 与大众部相反,他们认为罗汉果是可能退转的,而初果——预流果不会退转,也就是达到第一阶段的时候是进入了一个基础次第,再退转也不会退回到没有证果的状态,反而是越高的果位越有可能退回。 很明显,说一切有部处处论及阿罗汉果,也论及如何得证阿罗汉果,他们重视的部分明显与大众部有所区别。 说一切有部的法数观念都穿插在证果的讨论中。 更加强调四圣谛八正道,修行有次第。 对生老果报时时叙述,对随眠缠等烦恼时时进行讨论,增加了轮回解脱尤其是转世的“补特伽罗”的说法。 此外,化地部的叙述也可以和前边大众四部的说法对照,他们也提到了九种无为法,和大众部颇有相同之处,乃至激发了我们对化地部和大众部交往的推论。 还有其中的雪山部,作为上座部根本的派,他们的观点竟然是完全承认了“大天五事”,这也是读《异部宗轮论》找出义理重点对照的原因,比单单了解部分分裂成几部有趣了好多倍。 摘录跳读析出问题(Skipping)历史研究想要“在无疑处有疑”,读原典是个好方法,以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兴趣点为基础,发现一些感兴趣的问题,再通过资料佐证去解决问题,就有希望形成自己的一些看法。 这个读的过程,我想是在细读之后跳脱文本,又不离文本去发现的,所谓skip,即省略中发现兴趣点。 《异部宗轮论》是汉传佛教原典当中唯一一部叙述部派佛教的史传,虽然名之为“论”,但并没有说理的成分,而是较为客观地叙述部派的分裂和各部的思想,这种客观,只从文本现在呈现的样态来说,作者并没有对部派的思想进行评判,当然部派思想的详略叙述还是所差别。 具体找出什么样的问题来,也是见人见智,这里就我自己发现的一些问题的思考举几个例子。 首先是本论的翻译问题。 按窥基的《述记》来看,本论是窥基参与翻译的,翻译时间在玄奘晚年,翻译地点在玉华寺,译主署名玄奘三藏。 但就窥基《述记》的命名来看,主要主持翻译的有可能是窥基。 当然这只是一个推断,可以进行学术意义上的考证。 理由有三:第一,窥基号称“本部疏主”,其中以《述记》命名的有《成唯识论述记》、《唯识二十论述记》、《辩中边论述记》、《杂集论述记》以及《异部宗轮论述记》几种,其他均以“赞疏”“赞述”“论解”等命名。 其中《成唯识论》有明文记载是以窥基为主导“糅译”而成。 在《异部宗轮论述记》中,窥基也自称是“虗簉譯僚,謬參資列,隨翻受旨,編為述記”,可见他不但参与翻译,还提供“资”见。 第二,玄奘当时正在翻译《大般若经》(参考杨廷福《玄奘年谱》),这也是他在玉华寺译经的事业的中心,按照玄奘晚年翻译情况看来,这种篇幅较小的经典并不是主要翻译的对象,且没有特别计划,为何会单独择出这本来翻译? 分析玄奘当时的境遇(参考刘淑芬《最后十年》),他似乎也不会分心来做这个小工作。 而当时的窥基是什么境遇呢? 从后来窥基创宗立派的情况来看,窥基所处背景相对宽松,且受到高宗的信任,更有能力翻译解读这部小书。 第三,从《述记》本身来看,最后有一首小偈颂可以看做是“流通分”,在其中有“文契义无乖”一句,一般认为是玄奘大师自矜之语,但又何尝不能是窥基法师所加的呢? 这几点只是对这部论的翻译的一点想法,这也是读书发现问题,进而写为一篇文章的契机。 这种疑问,在读原典的时候每天都会涌现出来,有些问题可能读学术论文多了就会发现早就有人解决了,但这毕竟是一种读书方法。 第二个问题关系到部派分裂的群众基础。 在文本开头的时候,有对阿育王时期大众部分裂的叙述,提到“四众”:“龙象众”“边鄙众”“大德众”“多闻众”,可以看出当时社会阶层的名称和代表意义。 龙象众大概是好战的贵族,边鄙众大概是远方的平民,大德众是耆宿长老,多闻众是知识分子。 直到今天,中国的传统寺院中仍然常常有“两序”大众的说法,分别代表寺里执事的长老和勤学的知识僧侣,从这个意义上看,部派的分裂可能和不同社会阶层信仰需求的不同会有一定的关系。 后来,我们看到一些部派受到“四众”的影响,尤其是其中的“化地部”,很明确这一部是受到贵族阶层和政治力量支持的,故而命名为化地,存“王政教化”之意。 部派分裂的第二个方面是部派佛教的兴起与“山林佛教”有关。 大众部满二百年的时候,另一位大天在“制多山”重新提议五事,然后山林佛教继续分裂。 其中制多山就是“支提山”,从当代阿旃陀石窟的调查中可以看出“支提窟”作为修行居住之用的情况,而造石窟的传统也随着大众部走向大乘而向被传到西域乃至中土。 从居住地域上看,这些部派在南部案达罗地区,虽然在制多山一处,但分别居住。 另一方面,上座部佛教也和山林接下了不解之缘,根本上座部出走“雪山”在地理的影响下名为雪山部,而其教义竟和大天一致,可见地域和教团分裂的关系。 还有一个情况就是几个部派后来追认宗师的情况。 上座部分裂到后来出现的“法藏部”、“经量部”、“饮光部”都有了追认宗师的传统。 法藏部以“采菽氏”为宗师,尊奉目犍连,经量部以阿难陀为祖师,法藏部以迦叶为祖师。 这些部派当然不是在佛陀弟子这里分裂出来的,他们的分裂至少在佛灭度后三四百年,看来尊奉祖师不仅是汉地的传统,也可以找到其部派源流。 这些问题如果再深挖一下,这些问题可能会更进一步,这也是读书的乐趣所在吧。 总结以上简单讲述了我自己的5步读法,便于总结,略称为5S。 其实,读完以后还是回到报告的题目上来,那就是“思择审观”四个字。 在开篇偈颂中,有两句话:一句是“观彼时思择”,另一句是“应审观佛教”,不论是世友尊者所写,还是后人所加,总是勉励,我析出四字以为题目。 “思择”即是读完要有思考,要有选择,不要盲从。 “审观”则是审视自己的兴趣和基础,观察学习的内容,最终形成一些见解。 把这是个字再扩充一下:思前想后:思考前人已有的异译版本和后人的导读文献sourcing择善而读:选择好的本子来读,择成段落,凝练科判,对应Spanning审己度文:审视自己的兴趣来度量经典,对应scanning和stressing观机察教:细致观察发现问题,找到契机,研究佛教,对应skipping  发布时间:2019-09-04 03:40:19 更新时间:2024-08-29 07:53:56 来源:素超人 链接:https://suchao.ren/wei-sushi-5527